在她最后一个音节吐露出来的瞬间,芝芝感到了一枚子弹。
这枚子弹并不从外界而来,而是从她的体内破体而出。冥冥中,芝芝好似与它对视了,于是她认了出来,如此熟悉,这是一枚只有芝芝才能看到的子弹,携着“命运”的名射入了芝芝的灵魂。
有一阵轻飘飘。
好像她落了水。
水……水随波逐流……水会带走一切………
在水里浮沉的是什么?是虚无的命运、贫穷、爱,还是真实的、有着形体的、浮肿的……尸体?在水里唱歌的是什么?是鱼的泡泡、海草的摇曳,还是哀伤的女人?在水里呼唤着她的又是什么,是什么……
芝芝失去意识,被水没过头顶,接着她顺水而下,这条河流去往何方?它是如此的温暖、如此的柔软,如同母亲子宫里的羊水,带着孩子跨越两个世界的生死。
醒醒,快醒醒。
快醒醒。
醒过来——
芝芝听到了有人在摇晃自己。她好像全身都湿漉漉,身上的衣服都沉重不已,黏在她身上,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疲惫。
“快醒醒……你是掉进河了吗?听得到吗?……”
熟悉的语言,正宗的口音,却没有让她感到喜悦。芝芝瑟缩了一下,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睁开眼睛了,于是,她掀开眼皮——
“你醒了!太好了,我们在河边发现了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热情的女孩将她扶了起来,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。芝芝试着开口回应她,一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口吃更厉害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,是……是,哪,里?”
“你不记得了吗?难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……哎呀,你忘了,这里是溪穗县啊!听你的口音,你不是我们本地人?”
……溪穗县。
芝芝愣愣地看着女孩的嘴巴一张一合,耳朵里只剩下这个地名。
溪穗县。
这不是,她上一个世界的家乡吗?
·
大概十年以前,溪穗县里消息活络些的人都知道,县里有个女疯子。
她本来倒是好好的,家境不错,成绩也好,长大了些,结识了个男人,两人情投意合,到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结了婚。一时间,日子过得安稳幸福,也有人因眼酸她而在背后说她的小话,不过,这都只是在小圈子里传播,人们照常过自己的日子,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饱趣去议论别人。
没想到的是,结婚半年之后,男人和女人同乘出行,居然出了车祸。车祸时,男人拼尽全力护住了妻子,虽然自己抢救无效死了,却奇迹一般护住了妻子,让她除了擦伤之外没有什么大碍。
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所有听闻的人都唏嘘,感叹她还不如就和他一块儿去地狱做了亡命鸳鸯痛快。
原来,女人被丈夫惨死面前的场景刺激得精神出了问题,处理了后事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起来。偏偏这个时候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,也就是说,她肚子里的是丈夫的遗腹子,是她和丈夫爱的证明、爱的结晶!
“我已经要把她生下来,我爱她,我爱他,我爱他,你们不能阻止我!你们不能夺走这个孩子,你们不能这么对我!”
任由身边的人怎么劝阻,她都铁了心地要生下这个孩子。其他人没有办法,只能随了她的愿。十月怀胎之后,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女孩,女人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儿,激动地又哭又笑。
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因为有家人看顾孩子,又有人来照顾她,她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,仿佛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影。
然而,随着孩子长大,其他的家人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纷纷离开了女人和她的孩子。剩下女人和孩子日夜朝夕相处。
“我亲爱的孩子,我好爱你……我好爱你……你要好好长大……”
她抱着三岁的孩子轻轻摇晃,嘴里哼着柔和的絮语。
突然,她的面色一变,肌肉抽搐着,那慈爱柔和的神情竟变得狰狞起来:“是你,是你!如果不是你,阿宗根本不会死!是你对不对,是你索了他的命,是你!”
她高高举起手臂,将孩子狠狠摔了下去,好在下面是柔软的床垫,孩子并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。然而,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让她万分茫然,她大哭起来,凄惨的哭声唤醒了女人的神智。
“宝贝,你怎么哭了?不哭不哭,不哭不哭,妈妈哄,宝贝乖……”
她急急忙忙将孩子抱起来,心疼而焦急地轻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