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位置越高越是在乎名望,所有的事已经不是只求结果这般简单了,在有结果的同时还得立块好牌坊,这样百年以后才会有人称颂,才能成为圣贤明主。未得高位时犯的错可视为失误大意,甚至是年少轻狂,可在高位犯的错,那或许会成为一辈子摸不去的污点。
那日,文意征与徐景存在审庭殿中商议了很久,始终无法决断,到底该不该让文意仁进宫。他这个二哥虽然出征平了他国滋事,但他心里明白,他为的不是自己,是为了卫南,为了文家天下,为了太后。他对他贬罚在先,他却不计前嫌,无论为了什么,在天下人眼中,无疑他是大仁大义者,而他自己已然是小人,若是此次还对他故意打压,那自己就连小人都不是了,怕会变成昏君了。可若让他进宫,倚着文意仁那固执,刚硬的臭脾气,还真怕惹些事出来。
最后,徐景存道:“权王当年卫报太后恩,宁为将不为王,虽然最后再太后的执意下还是封了王,但此时以为人称道。如今奋力保国已释前嫌,若是在此刻陛下不请入京缓和兄弟情谊,以后便更难了。”徐景存说得含蓄,言外之意也是那些名声:现在还不让他进宫,帝王就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。
文意征也明白,满朝文武百官也不笨,可是权衡利弊,还是不来的保险。一旦出个万一,别说自己脑袋了,恐怕会株连九族,所以,陛下名声是小,个人生死是大。
文意征沉声片刻道:“二哥毕竟是太后一手带大,太后薨世、太子薨世,只怕他心中对孤有梗,那对敌也仅是因其知轻重明黑白。”
徐景存赞同道:“陛下与他定要有人先退一步,如今他已然让步,无论为国为私,若陛下此时不向后一步,那他日陛下贤名便也有了不义之词。”
文意征从不介意徐景存直言不讳,只是自从自己当了这个皇帝,他对自己也小心了起来了,文意征点头同意,并未说话。手中紧攥着案上得笔,不停的摩搓着,已经很久了,如今却搁下了。眉头紧皱,却还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。卫南内外刚稳,他可不愿意在此时再出什么差错。
徐景存见文意征松口,心中一定接道:“陛下放心,二皇子若是赴京,我定会安排好一切。明日朝上,若是众臣违之,臣定自有办法力排众议。”
起先文意征不明白徐景存的极力保之是如何保的,第二日朝上,文意征才明白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,自己的高位和项上人头,力保二皇子来京后决不会生事。文意征所有不愿,却抵不住满朝的叫好声。出来了一个冤大头,即不会毁了陛下的名声,出了事又不会连累到自己,满朝文武当然乐得送徐景存这个顺水人情。
文云溪再次见到金泽是在夜宴上,他一身戎装,面色依旧不冷不热,文云溪感到心都已经跳到嗓子口了,强压住,瞬也不瞬的看向他,他却似未见,只是例行公事般应答了陛下几句,便退下了。终了,他还是看向了她,意味深长的一眼。文云溪想他定是认命了,自己不也已经认命了吗?先帝的遗诏保住了她家,保住了她,却又困住了她,就算是死,她也是皇家人,也定安入皇家陵墓。
皇帝开恩,让王进宫见了文云溪一面。王看着文云溪的住处心头一热,眼中便起了水雾。文云溪上前扶过王,坐在略显简单的堂内,环顾四周。简单的一方案台,边上放了二张摆设器具都像是被这皇宫遗忘的。
文云溪见父亲如此笑道:“父王不必担心,女儿很好,住这全是女儿的主意,陛下也待我很好。”
王不语,文云溪见父亲如此疼爱自己,心中也有些发酸。才一年未见,他却似一下老了很多,耳畔都有了丝丝白发。
文云溪笑道:“对了父亲还未仔细瞧过意诚吧。”说话间已打发王长安去请了。
一会儿,文意诚便彬彬有礼的过来了。
王也似从悲伤中走了点出来道:“难得九皇子如此懂事,怪不得太后夸赞。”
文云溪笑道:“嗯,意诚很好。”转尔问道:“母亲身体如何?”
王叹了口气道:“自你走后便天天掂念,谁劝也没用。”
云溪心头一紧,眉目皱在了一起。
听王接道:“太后也莫要太挂念,她虽掂记,可兄长得了一子,你母亲整日照料着孙儿,也渐渐开朗了起来。”
文云溪听闻心头大石一落笑道:“难怪未见哥哥入京,想是舍不得的很。”话语一转低低说了句:“金泽。”
话语虽轻可王却听的分明,便将她走后金泽的种种告于了她。金泽再次回到府中时差点认不出来,衣衫褴褛面黄肌瘦,一回到府便日日拼命练功,生病了练受伤了练,白天练黑夜练,劝也劝不住,他表面上像什么事都没有,可大家都知道他心头事压太重。
有一日,王寻他谈心,他终是将心事全说与了王。文云溪已然入宫,若想再见他便也得入宫,可这边远边境他一介布衣,别说进宫,就是进京城都是妄想。他便只有加紧练功,等有一日靠胜仗进宫,那一日终究没让他等太久。而王也明他心意,便将他安入营中,金泽杀敌奋勇,机智过人,没用多久便在营中打出了名声,这次入京也是以少年有为来觐见的。
文云溪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,如金泽的眸子一般让人害怕,害怕多看一眼,害怕会放心不下他。为了见她,他吃了多少苦,纵是王不说,她也能想到,他身上多了多少伤痕,当时他该有多痛。他是否还如他们初见那般咬牙不语?如果当初她没有救他,他是不是就不会如此难过,如此的疼。她是否也就会心安理得的在这深宫过一辈子,文云溪找不到答案。
文意诚似乎近来很喜欢管闲事,和以前那个似乎事事不关己的九皇子像是二个人,他好奇的像姒谣打听起了金泽。
姒谣其实也不太清楚,含糊道:“是个喜欢太后的人,在太后出嫁以前是。”
文意诚将手中的一个苹果塞给姒谣道:“我看不止以前吧。”
姒谣咬了一口苹果道:“也许吧。”
文意诚遗憾道:“可惜了。”
姒谣又咬了一口,偏头看着和他并排坐在廊下的文意诚问道:“有什么可惜的?如果是我,明知不可得便不会去碰,最好看也不看一眼。”说着恶狠狠的咬了口苹果。
文意诚有些不信的反问道:“是吗?”
姒谣看着手中苹果用力点了点头,看到文云溪和金泽这么辛苦,她才不想步他们后尘。如果金泽不是这么执着,也许他和文云溪都会好过很多,起码金泽不用这么拼命,而文云溪也不用这么难过。他们自銮车走的那一刻便不再牵绊,在情窦初开的岁月,对一个人是喜欢还是爱是分不清的,可若是一直纠缠下去,也许会从最初的喜欢变成非常喜欢然后彼此便离不开了,便发现他们深爱对方。姒谣后来发现她对徐景存也许就是这一种,不同的是他们分开了,徐景存没来找她,而她却是没有办法找到他的。
这事发生在七天后,天降大雪,街市萧条,天空如一席臣大的棉被,被人不停的用剑划着,棉絮般的雪花似带着怨恨飞向人间。权王在别宫利用皇帝带他们赏梅时劫走了文君,说要与文意征单独面谈,要不就要他的命。
林映歆俨然是六神无主,眼泪直流,咬紧牙关,也不说救也不说不救,一室皇亲官员无一人言语。
半晌,徐景存凝重道:“此事是臣失策,臣愿担所有罪过。”
姒谣从未看过徐景存如此神色,他似乎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,而此时他却如被雪压弯的竹一般,没了往日的自在。